2023-04-30 10:23
来源 头条
《明星》第8卷第2期杂志封面，白杨和赵丹为电影《十字街头》(1937)拍摄的宣传照
1937年10月15日早晨7点半钟，民生公司的“民贵号”客轮缓缓地停靠在重庆朝天门磨儿石码头。
这时，天空下着蒙蒙细雨，站着迎候的却是一群西装革履的男士和旗袍裹身的小姐，更多的是激荡着爱国热情和争睹影星风采的青年学生。
电影《十字街头》(1937)宣传照，白杨
他们迎接来自上海影人剧团的36位明星人物。很多人期待最殷的是才演过电影《十字街头》(1937)的白杨(1920-1996)。
当时上海一家电影刊物有过这样的报导：“白杨庄重的影子，几乎笼罩在每个中学生的心头，大家都在崇拜着她，她差不多成为中学生的大情人。”
民国电影杂志《青青电影》推出《明星特写》专刊第二期封面，右为白杨
当时白杨才16岁，她的彩色头像的电影广告，挂在上海街头，足足有两层楼高。
白杨衣着朴素，提着一口小箱子走下船来。她走在领队陈白尘(1908-1994)、沈浮(1905-1994)、夏云瑚(1903-1968)和吴茵(1909-1991)后面，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山城。
影人剧团本来是“八·一三”战火燃起之后，上海文艺界组成的救亡演剧十一队。
很潮流的白杨
这一队人多，又有年纪大的明星，难以奔赴战地，只好改名上海影人剧团，由爱国进步的片商夏云瑚资助，直奔四川。
他们成为抗战爆发以后外来的第一个宣传抗日救亡的演剧团体，下榻在苍坪街金台旅馆。
上海电影明星到了重庆的消息传出去以后，金台旅馆里里外外、日日夜夜有人来看影星，青少年学生最多。
电影《社会之花》(1937)宣传照，白杨
他们在街上买了白杨的照片到旅馆来找白杨签名，有钱的人还要请白杨吃饭。
剧团负责人陈白尘是个直性子，第二天他借记者招待会发表声明：:“希望四川同胞不要把剧团团员当明星看，即日起，每求签一名字者，须法币一元，交抗敌后援会慰劳前方将士。”
一元钱不是个小数目，那时学校的伙食费，每月才二元伍角。
夏云瑚是巴县人，国泰大戏院的股东，他深知四川军阀官僚横行霸道，玩弄女性，不好对付。
还在路途中，他就对女团员说：“到重庆后外出勿着脂粉，结伴而行。”于是，全体影人订了“生活守则”，个人不准参加社交活动，谁要请吃饭就请全体。
为了团结起来，吴茵、白杨、陈碧华、刘致中、胡瑛、刘莉影(1913-1993)、燕群、路曦、严皇(1918-1988)、周曼华(1922-2013)结为十姐妹。
上海影人剧团十姐妹:前排左一周曼华，右一路曦；二排左二吴茵，右一白杨；三排右一燕群
影人剧团正要公演前两天，重庆市长李宏馄叫人送来一张大红请帖，专请白杨赴宴。虽然白杨严词拒绝，来人还是纠缠不休。
吴茵对来人说：“我们剧团有纪律，演员不得单独行动，只能集体行动。”李宏锟只得邀请全体团员赴宴。
在宴会上，大家慷慨陈词，赞扬到会的即将出川抗日的唐式遵军长，宴会厅成为宣传抗日阵地。
《展望》1939年第七期封面，白杨
宴会毕，李宏锟要留女明星跳舞，陈白尘赶紧站出来说：“晚上还要排演，欢迎市长来看戏。”随即带领大家返回旅馆。
影人剧团在重庆、成都首演《卢沟桥之战》、《流民三千万》等几出戏，都受到观众热烈欢迎。
当台上喊出：“我们为全民族而战”，台下无论官员、商人、军人、学生都齐声喊出：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”来响应。
当然也有不够满意的人，有几位太太小姐专慕白杨的漂亮而来，还想照着她的服装做几套衣服，没想到白杨在戏中演的是难民，穿得破破烂烂，自然就失望了。
白杨在成都又遭到军阀的欺凌。成都警备司令严啸虎下条子“请白杨喝咖啡”。
白杨谢绝后，这位严司令借审查演出为名，把《流民三千万》中，群众赶走日本鬼子后，舞台上升起象征驱散黑暗迎来光明的红太阳，说是在台上升起日本太阳旗。
竞然贴出查封影人剧团，限期出境的告示。告示中说：“值此抗战军兴之日，日寇穷途末路之时，居然日之出矣。日之既出，何言抗日？该剧团明目张胆为日寇张目，理应查封，限三日内离蓉。”
在严啸虎淫威之下，影人剧团连生活都陷于绝境。
电影《社会之花》(1937)剧照，白杨和吴茵
淫威引起公愤，成都救亡团体一致起来抗议：又经过夏云瑚请他岳父——川军中一位退休师长出面斡旋，严啸虎才找台阶下台。
影人剧团改名成都剧社，白杨等明星改了艺名，住简陋危房，吃粗茶淡饭，每月20块钱生活费也发不出来了。
白杨在电影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(1947)中的影像
剧团内部发生分裂，一部分老牌明星，怀念昔日住高楼大厦，食美味佳肴的生活，三三两两地回上海去了。
这时，上海新华影片公司的张善琨(1905-1957)打电报给白杨，许以别墅一栋，汽车一辆，高薪请白杨回上海拍电影；明星公司也通知白杨回上海复职，除月薪三百元外，拍电影报酬另计。
白杨在重庆中央电影摄影场的片厂
白杨不为金钱的诱惑而动心。早在三年前她进上海明星公司的时候，阳翰笙(1902-1993)就叮嘱她说：“思想落后的电影不要去拍。”
那天，阳翰笙在南京一直把她送到火车站。白杨牢记阳翰笙的这句话。
白杨这时才18岁，她已经懂得，她若是离开抗日救亡的洪流，就像一叶孤舟偏离航道，就有覆灭的危险。
白杨、赵丹和电影《十字街头》的导演沈西苓
白杨重返重庆，到了南岸玄坛庙中央电影摄影场，和她一起加入“中电”的还有共同拍摄过《十字街头》的导演沈西苓(1904-1940)、赵丹(1915-1980)以及魏鹤龄(1907-1979)、施超(1913-1944)、顾而已(1915-1970)、孙瑜(1900-1990)等朋友。
电影《中华儿女》(1939)宣传照，白杨
白杨在“中电”参加拍摄的第一部电影是《中华儿女》(1939)，她在其中演一个游击队女战士，和魏鹤龄(饰 游击队长)配戏。
这个角色对白杨来说是个从未演过的崭新的人物，在影片中她装扮成一个花哨的乡下姑娘，引诱开敌人的哨兵，让我们的游击队员通过了敌人的警戒线，完成了破坏敌人交通的任务。
电影《中华儿女》(1939)剧照，白杨和魏鹤龄
1939年初秋的一天，云南的报纸上出现这样一段报导：“昆明市上，突然出现了一群晶亮的影星，极受各界人士的欢迎与拥护。”
其间，尤以白杨一人最为影迷所注意。她主演的《中华儿女》，两月前在昆明公映，白杨在片中有动人的表演，她那精湛的演技，深深地感动了西南人士。
电影《长空万里》(1940)宣传照，左起：白杨、施超、高占非、金焰、魏鹤龄、顾而已
原来这是中央电影摄影场一行，来昆明拍摄《长空万里》(1940)的外景。
这是一部描写我国飞机驾驶员舍生忘死，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故事片。“八·一三”沪战中，中国空军英雄阎海文为击落敌机壮烈牺牲，沈崇海驾飞机撞沉日本军舰的故事都在其中。
电影《长空万里》(1940)剧照，左为高占非，右为白杨
中国空军上银幕这还是第一次，高占非(1904-1969)、金焰(1910-1983)、魏鹤龄一个个帅气十足的电影明星担任主要角色。
白杨演女主角白岚。五百里滇池成了西子湖的替身，影片中有杭州笕桥航空学校的戏。
这部电影要动用飞机等航空物品，拍摄得很艰难，停停拍拍费了很多时间。
话剧《塞上风云》宣传照，白杨和魏鹤龄
在昆明生活艰苦，外景队住在一座大庙的殿堂里，睡通铺，夜晚又有蚱蜢大的蚊虫吸人血液，演员们虽是大明星，却买不起蚊帐。
早上起来，脸上、身上总有几处大包。
在这种环境下，他们仍然在天阴不拍外景的时间，排出了话剧《塞上风云》，在昆明上演。
《影迷画报》第三期封面，话剧《塞上风云》的宣传照，白杨
昆明的观众，终于在舞台上看到白杨扮演金花儿光彩照人的形象，她那大红的蒙古少女装束真是美极了。
她在台上跳跃扬鞭，吐字十分清楚，甜美的声音在天空荡漾。一时间昆明的姑娘们模仿的是白杨的装束，学的是白杨的姿态，哼的是白杨唱的歌。春城昆明形成了“白杨热”。
话剧《万世师表》剧照，白杨
抗战八年时间，白杨在大后方演出了《万世师表》、《全民总动员》、《天国春秋》、《屈原》、《法西斯细菌》、《复活》、《家》等34出话剧。
其中她把沈浮大哥的三部曲《重庆二十四小时》、《金玉满堂》、《小人物狂想曲》是演完了的，并且每次都有谢添(1914-2003)和她合作。
图片说明：1988年，曾在抗战期间上演的舞台剧《金玉满堂》中饰祖孙“三代”的吴茵(中)、白杨(左二)、谢添(右二)相逢于上海，他们拉来编剧沈浮(右)以及他夫人(左)合影留念
由于时处战乱，白杨等明星在重庆期间，生活极为艰难，拿到手的薪水不值钱，更没有能力自拍剧照保存。
抗战期间拍摄电影《青年中国》时，白杨在外景地
她在回忆中写道：“那时，我们吃的是石子、沙子、稗子、老鼠屎掺合在一起的平价米，下饭的菜是海椒面拌牛皮菜；一件旗袍冬改棉、夏改单，春秋改成夹衣裳；半个月吃不上一回肉，三年买不起一双皮鞋……”
导演张骏祥
1943年是白杨生活发生重要变化的一年。
这一年的除夕日，夏衍带她到唐家沱吴祖光(1917-2003)、吕恩(1921- 2012)租的一所住处守岁，在那里白杨认识了著名导演张骏祥(1910-1996)。
张骏祥身躯颀长魁梧，近视镜背后的两眼透露着睿智、深沉。
白杨和前夫张骏祥
他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，1939年从耶鲁大学戏剧系毕业后就回来在国立剧专教书，从导演到舞台置景钉钉子，他无不精通。
他原来打算和曹禺(1910-1996)、黄佐临(1906-1994)一起回上海建立一个艺术小剧院，国家危亡和政府当多次干涉他排演的剧本，打破他的幻想，他决心留在大后方，以戏剧为武器加人到抗日救亡、争取民主的行列中来。
白杨舞台形象照
白杨这年23岁，她11岁投身影剧事业，她的敬业精神是著名的，有“傻大姐”之称，经过几年的奋斗，成为著名的影星。
但总归是根基太浅，要想拓宽艺术之路大有作为，十分需要寻找一位能给自己帮助的伴侣。
这一晚上的守岁，大家在一起包饺子，搓汤圆，又吃又闹。张骏祥忙于寒窗苦读，奔走事业，已经33岁仍是单身一人，他早对白杨有爱慕之心。
1944年由曹禺翻译张骏祥导演的莎翁名剧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在成都公演，图为金焰扮演罗密欧，白杨扮演朱丽叶
白杨小张骏祥10岁，面对这位博学多才而又正直的男子汉，不由地被他吸引了，两人从此互相往来。不久，两人所在的剧团应《华西晚报》之邀，都去了成都。
白杨和张骏祥在成都，很快完成名剧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的创造。
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的演出，轰动了蓉城，轰动了重庆，轰动了大后方，成为莎士比亚戏剧在中国演出最出色的创造。
话剧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剧照，白杨和金焰饰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在教堂举行婚礼
白杨与张骏样的爱情之火也燃烧起来，人们难以说得清楚这是艺术之花结出的爱情之果，还是爱情之花结出的艺术之果。
沉浸在爱情甜蜜中的张骏祥，以他在清华大学读书时的耳濡目染，以及抗战时期的所见所闻，为白杨写成话剧《万世师表》，白杨就是他剧本中的女主角方尔媃，剧中寄托着他对白杨诚挚的，美好的希望，希望他们能相濡以沫，能白头到老。
1944年10月，话剧《万世师表》在重庆上演，白杨饰演方尔媃，耿震饰演林桐
他在剧本的扉页上深情地写上“献给成芳”(白杨原名)的字样，署上他自己钟爱的笔名袁俊。
1944年10月，《万世师表》在重庆青年馆(今中华路实验剧场)上演了。
张骏祥与握手
白杨扮演的方尔媃，评论家称之为“白杨艺术生命中的颠峰之作”，震动了昆明西南联大的师生，震动了荒凉西北一隅的戏剧爱好者。
这一次白杨与张骏祥的合作，是“爱情之花结出了艺术之果”，成为媒体不争的事实。
白杨陪同会见外宾
尤其令人感动的是，白杨在抗日战争期间虽然过得清苦，但她将拍片所得存了起来，将部分收入献给国家抗日，为中国人民取得抗战的最后胜利，作出了自己的贡献。
《人民画报》1957年第4期封面，白杨
